曹翀

我在每个胸口筑巢
就从里面碰到肋骨
一个原创写作者。
偶尔摸个同人爽文(x)
本命是曼普这两个老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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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无头者》(短篇小说完结)

不怕你们对号入座。也许我还希望你们这样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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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天空必须放开大地。他们四处寻找着,在城市里游荡。有一部分人足够幸运,先找到了一些。然而,其他人没能紧跟潮流。由于他们找不到可供谈论的新闻,找不到能拿来争吵的金句,找不到可以搬上电视的材料……总而言之,由于找不到这类酒精似的陷阱,第一拨人开始斗殴。第二拨人由于烂醉如泥,也开始斗殴。

在斗殴中,男人的头被一个小木杵击中了。更加不幸的是,他甚至没有参与斗殴。在这个日复一日的清晨,他只是站在窗口喝一杯豆浆。看着这些斗殴的人们,这份微小的日常折磨所带来的痛苦,也不过只是有如利刃穿心。下一刻,他的脑袋也被穿过了。

撞击让他一下子眼睛翻白。男人的头向后仰着,仿佛要仰视无边的天空。其实,他仰视到的只是他的患了静脉曲张的公寓:天花板上都是裂缝。

他又由衷地感到幸运,因为他还看得见东西。他轻轻碰了碰自己头上的小木杵,感觉恍若新生。于是男人转向他的妻子:

“我想,这么多年来我终于知道了它动人的名……我的内心有某个声音——‘要活着’ ……”

“我听出来了,”他的妻子说,“这是你保险推销员的声音。你要是死了,他就没钱可赚。”男人破天荒地没有大声喊叫。他的嘴里没有冒出指责的话来。他的脸对着窗户,在晨光中显得沉默而明亮。

“你在一大早上谈钱,害我错过了早间节目。你只会拿着豆浆,像只老狗一样站在这里。也不知道搞一搞卫生,擦一擦窗玻璃——”女人突然惊叫起来,因为她看见了玻璃上的映像:

木柄穿过了男人的大脑。他的头上没有一点儿血迹。只有深蓝色的木锄露在头发外面。并不像潮流所说,这种深蓝色并没有“给人一种深邃的神秘感”。这种深蓝色不是人世间可以制造并且驯服的。也就是说,这种颜色几乎是一个不可言说之物了。当然,男人和男人的妻子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男人微笑着说他感觉很好。“你当然感觉很好了,”女人接着喋喋不休,好像她的嘴里有一块炭火。“家里活又没有一样是你做的。整天除了吃,你还会做什么?你从猴子到现在,也就只进步了这么远。一顿没有给你吃,就要焦虑得发狂。你是靠着沾满口水的餐巾,和动植物的小块尸体才活下去的。你说,你除了保持活下去,你还会做什么?”

女人站在窗前,等待着男人的突然爆发,就像等待一颗炸弹。实际上,她甚至渴望男人的抵抗,这是他唯一具有的粗野的吸引力。她渴望知道,男人会对她做什么。然而他只是说,这是个好问题。我想,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毛病,这是全部人类的通病。

 

像世界上所有的医院一样,在这里,俘虏了最多病人的疾病在最上层。癌症病人的楼层在发烧感冒病人的上层,等等等等。统治的规律是一样的,以俘虏的数量来显示疾病的统治力。

在这座医院,太平间在顶楼处。“由于我们是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医院,因此以人性化著称。这样做更光明,更温馨,”医院主任在接受采访时说道,“也离天堂更近。”

男人和他的妻子坐在桌前,在大致描述了一番情况之后,等待决定。

“理论上来说,不必取出来。因为您的大脑已经习惯了。但是保险起见,我们还是要看一看。”医院主任用小指在自己的眉毛上画了一道,因为这个动作近来很流行。这阵潮流来自于一篇近来走红的叫《决定》的文章:

“由于出现一些不可避免的错误,每个错误都可能使得整个事情卡壳。无论大小事情都要卡壳,于是我不得不在圈子里退着走。

“因此,当糟糕的人有所表现时,最好的办法是容忍一切。他们就觉得可以继续表演,就引导他们作进一步的表演。然后给以白眼,这样作不会感到后悔。总之凡是生活中的鬼怪,要把它捏扁。也就是说,要增加生活中的安静。除安静以外,别的,不要让它产生。

“这种情况下最有特点的一个动作是用小指在眉毛上画上一道。”

根据潮流,这个动作有消除紧张,增加容忍的作用。最主要的是,能使你“最有特点”。

主任停顿了一会儿(为了显示自己),对这个动作的功用赶到很满意。主任写了些让人看不懂的东西在病历卡上(为了显示自己),接着说:“其他楼层都没有床位啦。您就去最顶层吧,风景也好。留院观察几天,我们再看看需不需要手术。”

 

太平间已经位于很高的楼层上了,然而比死亡更冷酷的疾病才在最顶层。

如果你说,我感冒了,人们会以为你得了流感。所以人们说我得了流感其实是感冒了。你说你得了肺炎,人们会认为你得了艾滋。你如果说你得了艾滋,人们就把你当死人看了。所以流感几乎可以描述一切疾病。所以归根到底,流感其实只是描述现在人们的普遍生存状态。我们一直患有流感。

所以顶楼疾病流感,它抓住了最多的人。于是这座医院自己本身也看起来很滑稽,呈现处极不平衡的倒三角形的样子。它看起来就像人们流行爱慕的那种面孔:下巴尖如锥子,额头饱满空洞。

在这最高一层楼里,挂着巨大的红底黄字的横幅:

“病员们  不要互相谈论你们的疾病”

这是院方为了不让病人们人心惶惶,相互吓唬。

疾病在不同的地方找到了他们。但是疾病一眼看出了他们共同的地方,统一把他们赶到这里圈养。当男人走进来时,人们纷纷举起他们的望远镜。

“中年男人。”

“没过多久就会是老年了。”

“眼睛太小,鼻子太扁。啤酒肚子,腿也太短。”

“像条尾巴上挂着易拉罐的狗。”

当男人站在他们面前时,人们依旧没有把望远镜放下来,而是一齐看着他说,在望远镜里,您的眼睛大得像一扇门哪,先生。

 

倒三角形医院后的森林里,没有一棵树是与其他树是相匹配的,树枝孳生的荒芜是顶楼病人的任何一张脸都无法忍受的。床和椅子之间就如同一座森林,也需要望远镜。

原本只有守林员有望远镜,她是一个来给顶楼病人作心理辅导的女人。“她不老也不年轻,不漂亮也不难看。一开始她就像个外国修女,”有病员向男人解释,“在爱中行走。”可是后来,在面对顶楼病人们时,她每时每刻都要停下来,用双手捂住脸。我们应该只在葬礼上见面,守林女人说。你们真的只是累垮了吗,为什么怎么用马刺刺你们也没有反应?

为什么她叫守林员,因为她总是在用望远镜看那片森林。一座山路纵横的树林,枝条由于花朵繁盛而下垂,那些树叶的孔隙和深蓝色的影子……女人如此描述。她一定十分想去那座森林,然而她无法跨越。有一种障碍。她在倒三角医院里担任救赎者的角色,却不知道该怎么做,只有接近森林是最好的她能想到的办法。

最后,有一天她失足跌下窗子死去了。不可能是自杀,病员看着男人怀疑的表情补充道,她有什么理由自己送死呢?那片森林不值得身殉。有时候我们也管她叫看守边境的人。不过这个外号比起守林员来是太长了,病员说,你知道,我们对待词汇,总是太怠惰了。

后来她死了,望远镜就留给其他病人作消遣。然而,后来越发不可收拾,所有病人都变成了守林员。他们只是每人拿着一架望远镜,就觉得自己是守林员了。他们都对望远镜上瘾了,因为他们总需要寻找什么东西。不在医院里的人可以在城市里游荡,他们只能借助望远镜游荡了。

守林女人在窗户边托着脑袋。由于脊背的弯曲,她的乳房从两边收紧了,紧靠在一起。它们小巧坚硬,栖息在窗框上。肩胛骨也合拢在一起,一对干瘪的翅膀的样子。女人的眼睛眯着,很嘲讽很批判的样子。病人们因此更加不买她的帐。因为他们认为,谁要是经常进行批判,谁就很容易脱离生活。

自从听说了守林女人,男人就无数次地碰到她在窗边向远方凝视。

窗户有时开着,有时半开着。然而,窗户外面一直是那片深蓝色的树林。

 

实际上,男人看见的更多的是那些患有古怪疾病的病人。有的患有叶绿素毒瘾,一开始,他们吃每一样东西都要拿出本子,计算卡路里和热量。到好来,他们都对叶绿素上瘾了,身体慢慢变成绿色。

有的一看见文字就向后跌倒,一动不动,像死了一样。有的又耽溺于文字,仔细解读每一个词的含义。例如:喜茶代表了中国的乐感文化心理;意大利面则象征了意大利新现实主义的出现……有的人沉迷于把耳朵浸在水里,只是偶尔才冒上来。

他们的脑子里都快没有东西了,而嘴巴却还一再重复:我没有死!我得的不是那样的病!就跟一些猪似的,每一头都面临着喉管上挨上一刀的命运,可还在寻找那些酒精似的陷阱。一个被绑去宰了,其余的还在刨土觅食。他们总有在疗养院,而不是在医院的错觉。如果他们能好好做病人,事情就会好转很多了。

然而病人们说:镇痛乃神圣之举。

 

此外,想让顶楼病人洗澡是非常困难的。他们就像狂犬病患者和海洛因瘾君子一样厌恶洗澡,清洁自己。除非有一些面孔让他们满意的医护人员陪同,他们才勉勉强强地同意。

这些赤裸的病人踮着脚,关节粗大的脚趾犹犹豫豫地踩在地上。水泥地总是又湿又冷,散落着金色的爆米花和票根。因为病人们喜欢爆米花,和与它的特性——除了自身用途之外全无价值相似的一切东西。

他们肚子肥大,后背干瘪。他们的肚子上有毛,大腿细细的,阴毛是浓密的一团。这类人如果一直不愿意洗澡,他们的肚子会越来越大,腿却越来越细,脑袋却一天比一天小,最后变成了一只肥嘟嘟的绵羊。他们的肋骨异常坚硬,连心脏都因此枯萎了。

这就是这些病人是如何死去的。而在男人眼中,守林女人老是突然出现。

 

和守林员相比,另一名医护人员昭明受到了病友们热烈的拥护。

“她对待贫血病人,为了使他们的白血球增长,不惜省下早餐的一部分牛奶给病人注射……”

“是的,只要她的手指一碰,你肿瘤的边缘就会变软。”

“啊,就像耶稣治疗麻风病人!”

顶楼病人们如此谈论。除了这些神迹之外,病人们对昭明并不知道更多。

男人一直在平静地聆听,因为小木杵有时使他大脑疼痛,他才不会永远地睡着。这导致他一直托着脑袋,什么也不说。病人们都以为他开始沉思,变得像顶楼女人一样。实际上,只不过是小木杵增加了他脑袋和生存的重量,男人不过是在支撑他变重的脑袋。然而这又是所有沉思的概括:如何支撑你沉重的头颅。

不论如何,男人遭到了顶楼病人的排挤。直到有一天,主任推开了挂着横幅的大门,通过喇叭向男人喊话:

“您是时候去动手术了。”

“可我并没有什么特殊状况呀?”

主任回答说:“哦,这是个终极问题。如果您把那东西拿出来,您会非常轻松,但有可能至死都没法醒来。如果您不拿呢,您就……呃……”主任不知道后果,因为现在还从来没有人不选择拿出深蓝色的小木杵。从前有人选择保留他们沉重的头颅。不过那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想……这个小木杵确实有些……”如果男人没有选择去医院,他有可能就不这么做了。男人想着既然都来了,却不做手术,就太得不偿失了。于是他受到了诱惑,跟着主任走向手术室。

 

男人看着麻醉针头慢慢扎入他的皮肤。这一针、之后的几刀,要卖多少钱呢?主任、那些医生,他们双手覆盖羽毛——离天堂最近的地方……医生和主任的翅膀啪哒啪哒作响……噢,他们卖的不是医疗和痊愈,而是天国和灵魂的拯救……

男人闭上了眼睛,躺在手术台上。主任摁下了心电图显示器旁的一个按钮,开始了直播。“我们的医院善于透过现象看本质。对于病人们,我们能更多地认识到他们的内心。比方说,他们的软组织的弹性,骨骼的运动,静脉的血压。”很显然,他在留神听自己的声音是多么富有磁性。他从旁观者的角度,从手术台周围的医生们如同向日葵一样跟着转动的脑袋里,从他们跟着附和的手势里,看出了自己是多么面孔美丽,适合在屏幕上出现。

主任在直播的屏幕中如此声明:“我们的医院已经几乎在全世界各地连锁。从二十一世纪开始,在每一个现代文明的种子播撒到的地方,都有我们的联锁医院!今天,是医院建成的十七周年——”

 

昭明有一张美妙的人形动物的面孔。这是很多人第一次亲眼见到昭明。昭明不是单独到来的。在她的背后,有嗡嗡作响的金属怪虫,它们没日没夜地载着人们载城市里寻找。还有镜头啪啪闪眨,给你每秒二十四次的真实。还有更多,但这些并不重要。因为最多、对昭明的出场来说最为重要的还是人,纷纷把望远镜举到眼睛前。黑压压的人群和望远镜森林占据了昭明出场的这个场景的大部分构图。

昭明用小指在眉毛上画了一道。这很快并且变本加厉地,像瘟疫一样流行起来。所有人都暂时放下望远镜,用小指指尖在眉毛上画了一道。这潮流还衍生出许多分支,有人蘸着唾沫,像猫洗脸。有人又一气呵成,拿出小梳子梳理眉毛。

为了方便进行手术,主任剃掉了男人的头发。小木杵暴露在男人的光头上。“这东西像个蛇脑袋,”主任戴上橡胶手套,拿起手术刀。“可怜的人,他自己是无辜的。这个男人用它来和我们作对,只不过把他的名字给了它。”

 

为了周年庆祝,昭明特此登台演出。倒三角医院里的所有病人都身着节日礼服。其中一个胖子穿着虾青色的袍子,被身强力壮的病人们举过头顶,想扔进锅子。“我们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虾!简直就是为周年庆而生的!”

胖子拼命反抗、抗议,可是没有人相信胖子不是虾。他应该庆幸,他穿的不是虾红色的衣服,要不然他就会被直接生吞活剥了。

最后,直到他拿出身份证,上面写着“我是胖子”,他才被人们放下。事实上,胖子是不是胖子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你的身份证上写着“我是某某某”,你就被给了一个名字,没什么差别了。你就能被社会拯救了。

所有的所有,现在都不重要。对病人们来说,重要的是昭明。现在很安静,并且很黑。乐手们已经举起了他们的弓弦。

他们像印第安人对待战俘那样切除了男人的头皮,因为他们认为自己也得胜了。可笑的是,他们对于深蓝色小木杵的来历、现状和未来都一无所知。头皮下露出了男人品红色和紫色的息肉,还有粉红色的索状组织,非常柔嫩,像新生的蠕虫一样有呼吸感。

昭明开始她的歌唱:

 

世界、世界妹妹

别厌烦她

你们

像电视那样发出声响

假装高潮也没必要悲伤

因为你们死去的那个夜晚会很长

 

舞台前已经水泄不通。就连一个盲眼的病人也被这伟大的、现代的召唤所感染,丢掉手杖,无比热烈地鼓着掌。叫好声一开始只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现在也随着昭明歌声的顶峰而达到了鼎盛。

也许有些人在医院里得到了那么一点微乎其微的治疗,他们可能会觉得这个场景令人感觉不真实。他们也许会希望这一些都与他们全不相干,就是一个假象。然而,如果能够,他们也许会明白他们目睹的就是真相,是对假象的揭露。这种想法将会渗透进他们的所有日子之中。他们的望远镜、他们的影视、他们的言语,他们所有所在谈论的一切。

医生们和主任是那样精细地对待男人的脑袋瓜,就像对待一道大菜。就像一只海鸟嘶喊着要占有,把一只螃蟹扯作两段,剔除肠胃,吞食它包着软壳的脚。已经被染成血红色的木杵被取出来了,当啷一声被扔到铁托盘里。它像一个活物一样,在凝结的血块后面,慢慢褪去了深蓝色。

颈部的肉和软组织慢慢松脱。很快,男人的头颅像一只花盆一样,掉下了手术台。

然而不久之后,心电图变成了一条横线,对死亡的波澜不惊。主任和医生们也像这一条横线一样波澜不惊,他们似乎慢慢变成二维的了。

“因为你们死去的那个夜晚会很长,”昭明挺着乳房歌唱,仿佛她即将心脏破裂而死。实际上,她的心脏和那些病人一样,是那么坚硬,扔出去就可以把人砸死。“你们死去的那个夜晚会很长。”

人们纷纷跳上巨大的舞台。他们张开嘴巴狂热地呼喊:“昭明!”“昭明!”露出了他们金色的和黑色的龉齿和蛀牙,肉色的牙龈,还有牙齿脱落后形成的空洞。

 

唯一让医生们和主任感到惊讶的是,男人的头颅中涌出了深蓝色的颜料似的液体。从中你可以看到蓝色的白昼和漆黑的午夜,还有大海上升下沉。与此同时,昭明在舞台上的人群中,你能看见她用舌头舔舐双唇。她用舌头缓缓并且贪婪地舔过噙着笑意、沾满血迹的红色嘴唇。

注:文中引用的《决定》为卡夫卡的一篇文章。

提前告诉你们傻羽中4.10号要过生日了噢

到时候有没有评论啊qwq不是长评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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