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翀

我在每个胸口筑巢
就从里面碰到肋骨
一个原创写作者。
偶尔摸个同人爽文(x)
本命是曼普这两个老头子。
欢迎勾勾搭搭,谢谢并且爱你们。

《罗得的妻子》(日记体短篇小说完结)

半真半假吧。 师生相关。

罗得的妻子

(注:《圣经·创世记》记载,罗得的妻子不听天使的警告,顾念她所逃离的城市,逃跑时回头一看,就变成了一根盐柱。)

 

我偶然翻到了自己高中时候的日记本。它被压在许多高中卷子里,封皮已经破损了。里面不止有日记,还有作文草稿和一些提醒事项。我打开它来的时候,爬出了一只一只通体透明的昆虫。它们透明的身体窸窸窣窣地滑过纸面,碰到了我的手。

 

在回寝室的时候碰见了朱。他今天穿了白色的衬衫短袖,扎在米色的裤子里,棕色皮带。他在低着头看手机,脸上大概没有什么表情。

我和他距离很近,手臂一伸就能碰到。近得非常夸张,因为我旁边还有一大块空地。我犹豫着要不要打招呼,最后还是没有说一句话。回到寝室里我立马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

一个女学生的脸,鼻翼两侧有雀斑。颜色不深。这张面孔不算难看,我不知道它好看与否,或者说朱觉得它好看与否,我也不在乎。我盯着镜子。

这双眼睛没有道理盯着我看。

——为什么这样做,大概是为了确定如果我打了招呼,我是否看起来像上次那样狼狈:牙齿上沾着红色的花生皮。或许这仍然是人(多么可悲)的天性:我喜欢的只是我在他身上的反射。

2007.5.18

中午我在进教学楼前见到了朱。我打了招呼。我说“哇朱老师好。”他在喝着什么饮料,听到之后抬起眼睛(他到底认出我来了没有?),嘴里咬着吸管,很含糊地回答了我一声。我的第一反应是:我身在天堂啊。

这是个譬喻问题。比喻是危险的。是的,这个比喻体现了我对天堂的理解:一个有朱的地方。

这非常可怕。我能说这不是爱情吗?我能说是因为我有太多事情要做,因此无法真正爱上某个人吗?但我确实不爱朱。他是个中年男人啊。我不知道朱是否有妻子或者女朋友。如果有,我想我一点也不会介意,并且会依然有这些感觉。

很大的心跳之后是强烈的不确定感。想到毕业之后甚至最多每年教师节见到他一次,我也没法想象。

2007.5.25

 

朱是一个教我们下一届的老师。我偶然上了他的选修课,才认识的他。日记没有写到上选修课时候发生的事。现在我在另一个城市工作了很多年,我依然没有爱上任何人。我没有了像我高中那时候因为求索而发红的眼睛:我翻看这些日记,很难解释那段时间我突如其来的激情。那到底是什么样的选修课?我居然会写出这样的句子。我念高中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见到他是无用的。今天下午在食堂旁边那株枇杷树旁边看见的朱。他拿着一根树枝,和另外一个比他年长的女老师在一起。他拿着树枝,踮着脚去够那些枇杷。因为腰部的伸展,白色的衬衫下摆从皮带里滑出来,带着之前被塞进去的皱褶。他好像在笑吧,在阳光下眯着眼睛。

我特意从那棵树旁边绕着走,听见女老师说“哎呀这个肯定不甜的”。他的眼睛在阴影里闪了一闪,几乎是阴郁的。我十分惶恐,中午的太阳像一只大手——是因为他看见我特意绕个圈子走过来吗,看见我可笑的欲言又止吗?

见到他是无用的。见到朱的后遗症是:见到他之后我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之前是体育课,我把短头发扎起来了,旁边跑出来几缕不听话的。嘴角边有食物碎屑。啊,我看起来是个满面红光的小荡妇,满脸是汗,在阳光下眯着小眼睛……五月的上海热得让我难以置信。

因为他是奇遇,他是奇遇所以我不能做好准备去见他,我只能用眼睛去抓住他。但实际上见到他是无用的,因为我更希望他抓住我,而我又常常面颊发红样子难堪——奇遇是难以承受的。可我仍然渴望奇遇。

2007.5.26

 

我记得,后来我请到了他做我们社团的指导老师。我在选修课上的表现也许让他印象深刻吧,他好像是记住我了。我记不清了。我高三的时候,社长职位交给了学妹,就和朱没什么交集了。现在,除了他的黑框眼镜,我记不清任何朱的体貌特征。

 

我走近办公室时,他正在打开靠近门口的柜子。他隔着玻璃看见我在门外面,就为我打开门。他和我讲话讲得很急。我几近渴望地盯着他的脸。他比我高出那么多,以至于他的面孔看起来又小又远,就要飘走了,他的黑框眼镜才固定住它。

他没有盯着我的眼睛,目光游移不定。我也不是很确定,因为我没有戴眼镜。

因为这个,我甚至不想按计划送他那本《自杀论》了。对,仅仅因为这个。难以想象我的爱竟然如此狭隘、偏执,像针尖上的蜂蜜——但他依然具有使我悲伤的能力。现在我觉得我不悲伤。我现在被我正在写的东西夺去了悲伤的空间。

他绅士一样地打开了门,他也为我快速、主动地关上了门。我一直是站在门外和他讲话的。我这次找他,是为了把社团刊物给他。他一直站在门里,我一直站在门外。他关上门的时候显得那么急切!这个场景几乎充满隐喻了。这些东西使我厌烦。

P.S.:他昨天穿了一件粉红色的衬衫,显得他有点黑。他今天这件条纹的T恤,他穿起来挺好。                                  

2007.6.7

    现在我吃完午饭,独身一人坐在寝室。我有一个沉重的肚子,和一个黏糊糊的脑袋。

我要把昨晚发生的事情记录一下。昨天晚上在外面上完课,坐地铁回寝室。我刷卡出了站发现自己走错了,想从一个某某号出口走向另一个出口。结果这条道路不是可逆的,我朝正确的出口走去时,要走过一个进来的安检口。安检口的女保安疑惑地看了我一下,因此我有些犹豫,甚至去问她这是不是对的路。坐在安检机后面的中年男人(看!我没有称他为“保安”或者“警员”,多么迅速自然地就出现了,中年男人!)说:

“对,往前走吧,啊。”

表示某种赞同或者允诺。这几乎使我流眼泪了。

某个句子,从它们所在的句子们、上下语境中被抽离出来之后,它就不是一种琐碎了。它具有的力量,包括男人说它时那种温柔的、哄小孩子的语调(啊,他面对的是一个穿着校裙,因为书包而有点驼背的小姑娘)让我的身心完完全全为之颤动。往前走吧。我从一个错误的出口前往一个正确的出口,像某种隐喻……往前走吧。

从地铁口走到学校的时候,我一直在想朱。后来我打定主意,教师节的时候还是要送她那本《自杀论。》

2007.6.30

我们的语文老师今天在课上讲,一个老师说,一个学生送了他一本书。本来教师节收到书是很开心的对吧?但是那个学生居然送的是《论自杀》……那个老师跟我们讲的这件事,语文老师说,那老师还有点内向的噢。现在的孩子,情商真是越来越低了……

有一个学生送了我一本《自杀论》啊,朱也许会这样说。

他在向同事们谈论的时候,肯定隐去了我的名字。我对其他老师来说,是无名无姓的。所以他在讲这件事的时候,只有他知道我的名字。他知道我是谁。

他会不会对此恼怒,还只是开玩笑一样讲出这件事?他是一个很学术的人,我害怕送文学作品他可能会看过……所以才挑了这个。明天中午还要因为社团的事情去找他,这多少让我很厌倦。想到后年他依然待在此地,而我已经毕业。

结果语文课上我一直在想这件事。朱的声音涌出如花朵,颤抖着在紧绷的茎上。

2007.9.14

我现在……多少想要闭上嘴巴。这样从我的大脑到脚后跟就是一个几乎封闭的容器,就可以培养出书写癖。我想要书写癖。通常我的话语只是在脑子里回响,我懒于记录。我也懒得回头看一看,我以前写了什么。除非有时我突然被激情击倒,尤其像那次,朱在我脑子里像树那么高。

令人绝望的是这种激情也是会过期的。前几天(是哪一天我记不得了。这期间我因为期中考试荒废了记录)我找过他,让他指导一下我一篇参加比赛的征文。

他甚至一本正经地和我,谈爱,他问我笔下的小宋和将军的爱,有没有欲望在,有没有权利控制在。我就说,爱不是我想写的主要的东西,而是人与人之间的间隙……我感觉我不到我的脸。我盯着他镜片后的眼睛。

他不知道,他在跟我谈论的东西意味着什么。我也不知道。我从未像那一刻一样,如此迫切地想要独身一人。马上,立刻。

那种厌烦和不满在烫我的脚底板,让我想马上跳起来走人。我建立起来的关于他的平衡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打破了。最开始我只是想举起灯笼走向他。我等待风,就像一面旗帜。后来我却变成了一只麝香猫,渐渐漫无目的地奔跑起来了,为自己的香气而发狂——

我在回答那个爱的问题时,他没有盯着我的眼睛,而是看着虚空中的某点,或是我身后的东西。当时我是那么炽热地注视着他,想要一个男性教师在女孩的注视下局促不安,可是他只

 

这篇日记在这里就结束了,没有注明时间。我没想到,我十五六岁的日记会是这么一种吓人的东西。现在的我回头一看,能让我惊慌万状,想要拔腿而逃,大声呼救。面对这些滚烫的东西,我感到狼狈极了,退缩都来不及。因为它说明我的青春竟然是这样……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失去我年少时描述的能力了。而现在我除了疲乏,什么也没有。我什么人也不爱,也没有什么可失去的。

 

那是什么样的目光呀!

我走回寝室,朱从食堂里走出来。有外国学校来交流的学生和我逆流相向,那种感受已经很局促了,接着我又碰见了朱。我始终没有敢看他,或者打招呼。我把头扭向旁边——能感受到他的目光在我的脸上。

他的身高在我的头脑里被夸大了。他几乎有寝室旁的树那么高。

那些其他国家的学生,美丽,说着外语,高挑。我为什么感到如此局促呢?目光、目光、目光。还有什么武器比得上目光的尖锐?这属于特别强烈的焦灼的挑衅的攫取目光和身体的战略。我好厌烦这种入侵。

2007.9.22

我发现了我对人面孔的极度依赖——不见到朱,我没有那种感觉。我感觉我有点无所谓了。那天我去找他,之前都没有在镜子里看一下自己。

我永远记得那一记闪电:朱走过来,像树那么高。我几乎想要跪倒在地,他是我埋在故事书里的一棵树。

今天朱又一次没能前来社团活动。这是第几次了?我逃跑似的跑出他的办公室,关上门的声音也许不响,但我听得很心惊。我一直跑到教室,坐下来才感觉到胸口像被击打了一拳一样。这就是你给我的一击!我想我有点失去他了。

但是这件事再此证明了他作为刺激物的力量。但是我已经开始感到恶心了。我一边对这些不至于让我麻木的刺激顶礼膜拜,一边蔑视自己每分每秒的谵妄。我不知道会怎么样。

2007.12.10

 

后面只剩下一行红笔写的字:

 

2008年今天我毕业了。最后这天,我送了他伊夫林·沃的《至爱》。这是意译,直白来翻译的话,书名应该是《被爱者》。我做了这件事。他像树一样高,如果闭上眼睛我可以飞。

 

一回首,我竟然发现我已经被磨损得这么彻底了。很多年前,我梦见过朱。他站在我身后。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我知道他也一样。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依然不敢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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