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翀

我在每个胸口筑巢
就从里面碰到肋骨
一个原创写作者。
偶尔摸个同人爽文(x)
本命是曼普这两个老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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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泳者》(短篇小说完结)

梗概:“泳者漂浮着,爱者沉睡着”我的原创本通贩

取材于我们学校的金鱼事件。叨叨了关于罗兰巴特“神话”的理解。

呼喊与细语   生吞   到处渴望  三岛由纪夫的来信 

 

金鱼中的一员是不会像我这样游泳的。眼睛向上翻转,面孔朝下,鳍紧贴着肚子。所以我不再是其中的一员了。所以它们说,喂,你是一个号码,而这个号码就是零。

但正因如此,我也第一次看清了我们生活的地方的底层:灰黑色的砖面上覆盖着祖祖辈辈的排泄物。我们就生活在古老的粪便之中。

它们因为漫长的时间而排列出各种图案。我看见地面坚硬光滑,恍若枯骨,那是用灰色和黄色的蜡做成的面孔——我看到了人群聚集在喷泉池边。我走了过去,成为人群之中的一员。本来我不想这样,但是他们对那样一个样子粗俗、渺小又毫无意思的喷水池如此投入、迷恋和无所顾忌,这把我吸引过去了。

我首先注意到那一条鱼,脊背的颜色已经发白了。它仿佛有什么极大的羞耻,尾巴朝上,脑袋朝下。时不时抽搐一下脊梁骨,让自己向上浮一些。这条金鱼的临近死亡是那么俗气;因为它的死亡像奴隶似的,把人们吸引住了。人在外围越积越多。

 

它们四面八方朝我扑来。

人们看见那条金鱼被一条又一条鱼向上顶着。此时是正午的午休时间。阳光刺入水面,人们都穿着灰色或者黑色的工作服。

这是一个方形的喷水池,往下有几级台阶,水就流入出水口。水池中间竖立着一个极具有现代感的、经过许许多多艺术家美学家认可的雕塑。最重要的是,它很流行,并且它的象征符号意义理所应当,十分自然。它的竖立一方面可以表达人类向上攀登,探索高远境界的精神;一方面它代表了男性的生殖器,反讽地批判了男性控制社会活动的现状;另一方面……    

事实上,那是一块长方形的金属。鱼群就在雕塑周围游动,有时突然向人们张开它们那黑洞洞的、看不清牙齿的嘴巴。

那是在索求食物。然而,人们和鱼群是一样的。人群和鱼群都无法提供食物。

 

看啊,它们不想让它沉下去,一些人说,好感人哪。这些人认为,这是同类的一种治疗方式,希望它可以再度游起来。

不,你没有看见它的死亡是不可挽回的吗?这应该算是一种神秘的葬礼,另一些人们说。

这两种说法都极具温情。我可以同时站在他们两边。但是人们问我:您觉得怎么样?

怎么会有这样的痴想!这怎么说得上爱,不过是生存罢了,另一学派的人们抢先说,你们应该睁开眼睛看个明白:它是怎样被同类杀死的。它本来就快死了,身上的粘液层脱落,散发出肉香。它就像火锅一样,是大家吃的菜。

不,这不是事实……你们不应该耽于这样的幻想,还有一些人们说,它是受害者。它之前是被恶意谋害的。看它的尾鳍,是分叉的。那是大鱼的咬痕。

四种人们此时一同问我:您觉得怎么样?您觉得怎么样?您觉得怎么样?您觉得怎么样?对此我感到非常难以置信,一种相同的现象可以引出如此多的说法。也许,人与信息无涉。于是我说,都很有道理。

大家都对此感到愤怒,大声抗议着,您怎么可以不选择一边呢?内讧开始了。他们开始争抢我,拉扯我的四肢,并用极富有逻辑和哲思的言论诱惑我。正午的阳光像粗粝的砖末。

聚集在喷水池边,对一条鱼的象征意义发表见解开始成为一种流行。人们要保持那一条最荒谬、最恶毒的曲线:人群在不断增长的曲线。

我在肉体与肉体的碰撞声中勉强回答说,那是为了避免成为一边之中的人……

人们对我的回答和不加反抗感到非常失望,砰地一声松开他们的手,我摔倒在地。人们还没有放弃对于陌生肉体的兴趣,还在借此机会推推搡搡。而由于拉扯,我可能有点变形了。

 

医生鱼来给我治疗。不,它什么病也没有,医生屈身叹息,它还是个孩子,它……

那是几小时前发生的事。一些不明真相的同类为我找来了医生。我几乎是在恳求了,你们要相信我,我的同类们,一条鱼的时候是不会犯错误的,一群鱼才会……然而,在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它们就什么也不说了。

 

那您应该自成一边呀!人们说,请您拿出您的一套理论来吧!

我并没有什么远见卓识,什么也提出不了。我没有哲学,我只有感觉。我只能发现,于是我就指着喷水池说,您看,那条将死之鱼的旁边一直有一条红鱼跟随着。

 

红是我们当中鳞片最红的一条鱼。现在我的身体正在慢慢发白,它在我的身边看起来就像被漆过。我的眼球已经看不清了,我的大脑黏糊糊的。所以这也可能是我的幻觉。

在我们的面前都罩着一层无知之幕。我们不知道包括自己和其他任何鱼的性别、年龄、名字等等所有信息。只有在某个春天的情欲夜晚,我们一对对地跳舞,寻找贴合之处。那时候我们才能知道性别。我们的所作所为必须尽量不激进,才能保证自己能够将来得利。

当初我不知道红是否是异性,只能做我一切想做的,免得将来后悔。

我可以亲你一下吗,我曾经这么问它。它没有回答,于是我悄悄逼近它的腮边。然而它是那么纯粹赤裸,纯粹得像位于边界之外——所以我只是碰了碰它的鳞片外衣。

很好,现在你怀孕了,我说。

不,不,红张开嘴巴大笑。我永远也不可能怀孕,因为我是万物诞生的本源。任何东西都可亲吻我,只是它们不愿意。

怎么可能,我质疑道,你是如此美丽……

红说是啊。如此美丽并且所有都赤裸,所以它们不喜欢。

 

哼,一个馋鬼,另一种人们说,为了食物而掉下台阶去了。

一种人群说,它们在度蜜月。死亡蜜月,就像陪伴得了癌症的爱人。红鱼忠诚地、静静地待在一旁,这是克制的哀伤。他们频频朝我看来,寻找我的认同。多么伟大的爱情,他们说,这就是至死的守候。

那条鱼是因为不会游泳,才被冲到台阶下面来。红鱼也跟着游过来,是为了保证让它死掉。那条鱼也许带有传染病。另一种人群这样说。红鱼作为一名牺牲者,要来确保它的死亡。红鱼来到这里,就不能游回喷水池了。或者,这也可能是仪式的一部分……

一部分真理,我悄悄地在心里接口说。我并不明白红的真实含义,所以此刻几乎是残忍又轻佻地说出了这句话。

我仅仅是发现了一条鲜艳的红鱼,人们就对我这样推崇备至,并且马上把自己的理解贴在事物之上,并且让这些理解看起来是自然事实,或者无法逃避的法则。

我开始觉得他们愚蠢起来,感到厌烦极了。然而我的身体自动在大众面前摆出一副架子,为了使他们喜欢。

这时一个穿着红色衣服的人来到我的身边。这人一定穿越了许许多多的胳膊和腿脚,才能来到我身边吧。

“哇。看看人们……”

红衣人的面孔和声音在风帽下暧昧不清,它的面孔上阴阳共存。我也只能称红为“它”。我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我说,依旧感到非常厌烦,但是没有能力逃离这个喷水池,也没有能力亲吻红。我问红说他们到底在做什么?

“沉到池底的人才不会牺牲。”对于这样一个永恒的、至今没有答案的问题,红的回答竟然如此温柔而迅速,即使这是一个含糊的回答。

“存在的要澄清,错误的要判断。做这些事情麻烦的很。”红摇着脑袋。

我凝视着它的红衣服。“你打扮得这么招摇,你不害怕吗?”

“我倒是希望招摇。然而人们还是看不见我,因为他们不想看见我。大众总是这样说话:’我不懂,因此你们一定是白痴。’”

 

在那个情欲之夜我没有找到红。它一定知道了我也没有勇气亲吻它,就离弃了我们所有鱼。水面上我能看见同类们闪闪发光的皮肤。到处都是接喋声,和尾鳍拍打的声音。

我的同类们如此迷狂,以至于消解了自身。在那个夜晚它们疯狂地做爱,直到肉体越来越老但比它们年轻,呼吸无声或者急得快要断气为止。它们留下的不是后嗣,而是怀孕的寡妇。

在那个晚上我被同类的情欲冲击得动弹不得,而我独身一人。从那时起我的身体就慢慢下沉了。它维持不了我头脑的重量。所以他们不喜欢。

你又在故作清高了,它们齐声威胁,你怎么不加入我们呢?这又无法改变你作为我们中的一员的本质。就像黑甲虫是不是咬人?问题并不在这里。问题在于,你并不是怕它叮咬,你只是有一种抽象的厌恶。

不,两者都是。我回答说。我厌恶你们制造现实的假象,并且害怕被你们制造的主流叮咬。

零破坏了我们的规矩,它们喊叫着,为此它要受一次被所有同类嘲笑的惩罚。请大家一起来——一、二、三!

 

所有人一起发出响亮的、彼岸般的笑声。

他们在笑将死之鱼的最后一下剧烈的抽搐,就像将死之人叉开脚趾踢蹬。

“天啊。这就是个神话,”红摇着脑袋,“虚构,并且看似具有永恒和普遍魅力和……”

“真理。”我接口说。

“不,不要那样叫出我的名字。”

那是红用气声般说出的耳语。

因此我生病死亡的原因有二:一是我没有亲吻红。我没能跟着它脱出身来,而是深陷其中。二是因为我没有那么深陷其中,成为它们之中的一员。

我想我快睡着了。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头脑的重量让我缺氧,我无心呼救。作为一条鱼,我没有眼睑,我的同类们都没有眼睑,所以我们睁着眼睛死去。

我的同胞,你们已经将现代的绳索套在了脖子上,并且日复一日地拉紧它——我的同类!我的朋友!如同不透风的房子,灰尘落满窗户:双眼紧闭,眼睑睁开!

 

快看快看快看快看快看快看,人们说。人群还在不断扩大,就像一片纸张上的墨水滴。一旦有人加入,这个人就被渗透进人群之中了。

“那不过是条鱼,”红尖叫着,“那不过是条鱼。”

但那已经没用了。现在,金鱼已经变成了一个符号:一名游泳者。符号的含义是:泳者漂浮着,爱者沉睡着。

此时依旧是正午。太阳像流行的舌头一样窜来窜去,像针一样扎人。灰黑色的人群团团围住喷水池。在人群之中,你可以看见黑色的水面上有一块又小又白的东西,那是已经翻转过来的鱼肚皮。此刻我渴望面颊青紫地死去——啊,那样的话颜色将会多么绚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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